□ 周立明
在鄂州西山的山麓,静卧着一方小湖,名叫抔湖。湖虽不大,却历史底蕴深厚。
唐宝应年间,诗人元结隐居于西山退谷。他偶然发现一块天然凹石,可作藏酒之用,好友孟士源命其为“抔樽石”。因“湖在抔樽之下”,元结遂名之曰“抔湖”。从此,这个小小的湖名,便为元结打上了鄂州的烙印。
读元结《抔湖铭并序》,可见其胸中气象。开篇便发问:“谁游江海,能厌其大?谁泛抔湖,能厌其小?”以小湖并提江海,气势顿出。紧接着,他直指“人不厌者,君子之道”,由自然之景转入人生之思。三个“厌”字,映射了作者复杂的内心。我们知道,元结并非单纯的文人和诗人,而是一位在安史之乱中率义军保全十五城,官至监察御史,是兼具军事眼光与政治抱负的能臣。在抔湖,他对某类人发出“死虽万代,独堪污秽”的喟叹,可知他对政治和官场的失望。“勿泛此湖”,寄托自己不与其同流合污的志趣。抔湖,就是元结心中纯净的桃花源,他将抔湖和退谷,升华为唐代隐逸文化与“君子之道”的道德地标。
独善其身的心理期许,化为元结笔下清朗闲逸的诗句。《樊上漫作》描绘了一幅令人神往的“山居图”:“漫家郎亭下,复在樊水边。去郭五六里,扁舟到门前。山竹绕茅舍,庭中有寒泉。西边双石峰,引望堪忘年。”诗中的山、水、郭、舟、竹、舍、泉、田,密集勾画了元结的退隐状态。但这些具象越是密集,越是托起另一个“元结”,这个44岁正当壮年的元结,“于斯求老”岂是真言?恰是急于建功立业的隐性表达。
这种矛盾,在《喻旧部曲》中更为鲜明。“漫游樊水阴,忽见旧部曲。尚言军中好,犹望有所属”,元结不是隐居已达“堪忘年”的状态了吗?可他偏偏回忆起军旅生涯来,称自己遇到了老部下,还跟老部下“杯酒畅谈”,甚至酒后半开玩笑地鼓动部下烧掉戎装,同来退谷。看似荒唐,实则折射出他隐居心态的极不平静,因为一个纯粹的隐居者,是不大可能“自经危乱来,触物堪伤叹”的,不大可能“见君问我意,只益胸中乱”的,他本当心如止水。
《登殊亭作》是元结的登高饮酒之作,酒酣之际,他“时复一回望,心目出四溟”,在西山深处的酒席中不时凝望被森林遮蔽的远方,心神已超越眼前亭台。不禁发出“谁能守缨佩,日与灾患并”的感叹!谁能?我元结能!这已是元结决定重出江湖、重返政坛的心理前奏了。
果然,不到一年,元结便走出退谷,治道州,抚流民,收八州,平岭南,以实干之姿再立功业。抔湖之隐,不过是他人生中的短暂驿站,却积蓄了他再度出发的力量。
在武昌钓台,元结见江流回旋,感慨道:“回中浪不恶,复在武昌郭。来客去客船,皆向此中泊。”元结自己,正是鄂州的一位匆匆来客,又是鄂州的一位匆匆过客。但因为元结的到来,小小抔湖被成就了,古城鄂州,也被注入了一股既有隐逸之趣,又有进取之魂的文化。